“發現了什麽，戴維？”

進入空氣適宜人類呼吸的通道後，每個人都摘下了頭盔，這就意味著如同他們不打開通訊器或者不大聲說話,普羅米修斯號上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講什麽。這個不規則的紅豆形狀的通道不停地往下漏水，根據隊伍裏的生物學家的解釋，這些不是水,而是某種膠原物質。

就在這時,戴維的手電筒掃到了一處刻有文字的牌子。

“安全信息面板,一個簡易的控制臺。”對方朝著牌子擺了擺頭,用手指刮下一點膠原物質的沈澱物，“看見這個了麽？”

隨著戴維的兩指分開，那些黏性極強的膠原物質被抻成了薄薄的透明的膜，無數綠色的光點在裏面跳躍著，如同剛倒出的啤酒裏氣泡亂竄一般。戴維嗅了嗅膠原物質,偏開頭，似乎非常難聞。

“信息素。”對方向他解釋道,“應該是水溶性的,有揮發效果,可以排到空氣中,只要保持一定的濃度，就可以記錄下這裏都發生過什麽事。”

說著，對方就在控制臺上按了幾下，一道淺綠色的光膜從他們身邊飛速略過。

“那些都是懸浮在空氣中的信息素。”對方指著通道裏細細密密的淡綠光點說道，“我剛才激活了它們，以播放最近錄下的一段監控。瞧，他們來了。”

空氣中散亂懸浮的綠色光點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若幹個跑動著的身影，戴維有些驚喜地站在通道中央，讓這些影像從自己身上穿過去，帶起了一陣小風。“比維蘭德公司的立體成像技術更有質感，你可以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濕潤與些許異味，好像真的有個幽靈從你身上穿過一樣。”對方如此評價道。

“你可把他們嚇了個半死。”他微笑著搖了搖頭。那些走在前面的人不明所以，被影像嚇得沒命地往前跑著，好像被怪獸追趕一樣。

影像的盡頭是一扇門，以及一具屍體，被落下的門閘身首分離。地質學家費菲爾德終於忍無可忍了，“我要回到船上去。”

“沒錯，船更安全點。”生物學家也跟出去了。

“一起來麽？”費菲爾德找上了汪銘。

“呃……”後者打量了下別人的神色，“我覺得跟著大部隊會比較安全。畢竟我們有這麽多人呢。”

費菲爾德瞪了汪銘一眼，“我還以為你是聰明人。”

見對方就要離開，汪銘欲言又止，往前踏出一步，正要開口，卻被周楓一把拽住了胳膊，“別多事！”

真是可惜，如果汪銘攔住了費菲爾德，或許他們就要接下拯救劇情人物的支線任務了。

將視線移到門附近，這邊戴維已經豎起了一架簡易的梯子，在門旁邊戳著按鈕。

“你在做什麽？”剛剛檢測出屍體已有兩千年歷史的伊麗莎白趕緊站了起來。

“開門。”戴維簡單地回答。

“等下，我們根本不知道門那邊有什麽——”

一陣轟隆隆的響聲，門已經開了。

“糟了，不好意思。”戴維毫無誠意地道歉著，而伊麗莎白的註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工程師的頭上。

正是因為不知道門那邊有什麽，才需要打開門看一看。他從戴維眼中看見了相似的想法，這群膽小如鼠、瞻前顧後而又缺乏判斷力的人類，或許根本不應該到這裏來。

門的後面是一個寬闊的房間，正前方豎著一顆石像人頭，天花板上有壁畫，地面上則星羅棋布地擺著他想要的黑色小陶罐，整體布局酷似宗教場所。

“我可不想碰任何東西。”隊長舉著手電筒，站在門口處止步不前。相比之下，霍洛威博士要大膽的多，一路向前，來到石像下方，那裏有著房間內造型最精美的一處浮雕，看上去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異形，只不過對於這些暫時不明就裏的人們而言，這幅浮雕沒有任何意義。

“有液體滲了出來。”戴維將手電筒的光打在了一枚小陶罐上，可以清晰地看見，陶罐平整的表面正在冒著泡，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下面湧動著。黑色的粘稠物質從陶罐頂端流了下來，戴維用手指撚了一點起來，“是有機物。”

“我們的進入改變了這裏的大氣成分，這些東西從冬眠狀態蘇醒過來了。”他幫忙拉開了提包上的拉鏈，“此處不能久留，我們得帶走一個。”

對方瞧了他一眼，似乎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相似的瘋狂，便取出速凍噴霧劑，將一個還算完整的陶罐整個冰封起來，裝進了袋子裏。

另一邊，伊麗莎白也將工程師的頭部裝好，“快點，我們得回去了！”

回到船上後，等其他人都去休息了，他和戴維才在冷藏室碰頭。

“那顆頭怎麽樣了？”盡管他已經從電影裏知道了答案，但為了避免造成誤解，還是先問了一句。

“肖博士和福特博士通過刺激神經將它重新激活了。”戴維從冰箱裏取出他們帶回來的陶罐，擺在了桌上，“她們在頭部表皮上發現了新生的變異的細胞，而激活後，某種黑色液體從頭部滲了出來，就像這個罐子被激活後的表現一樣。它們應該是一樣的東西。”

說著，戴維旋開了陶罐的蓋子，取出了四支裝有泡在溶液裏的黑色粘稠物的梭形容器，放在了碟子上。“你就不好奇這是什麽嗎？”

“我大概能夠從那個房間的布局裏猜到一二。”他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如同他們在洞穴下方找到的所有東西一樣，這些容器的表面並不是規則平整的弧形，反倒顯得唯一看上去像是工業制品的陶罐有些格格不入。

“願聞其詳，宗教專家。”戴維在他的對面也坐下了。

“那顆石像人頭，毫無疑問代表著神像，如同人類在教堂中的擺設一樣，一個房間，不管它是方形的還是圓形的，入口對面總是神像。那麽神像上方呢？穹頂、墻壁，人類會用什麽來裝點？沒錯，也是壁畫，但這些壁畫並不是隨意畫的，它們有著特定的宗教含義。畫面上的內容通常是宗教典籍裏記載的重大事件，像是創世紀，失樂園，基督殉難，末日審判，等等。而我們在那個房間裏看見了什麽？處於神像所在之處的浮雕上是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生物，直立，擁有纖細的四肢，但它並不具備人類的頭部，或者工程師的頭部。而在天花板的壁畫裏，我們看見了工程師，有著和人類相近的頭部，可他的旁邊，卻是一種介於工程師和神像浮雕上的未知生物之間的第三種生物。我們知道聖經其實就是希伯來人的歷史，它以神話的方式記載了史前時代人們的經歷，而我們在那裏看到的，就是工程師的歷史。”

“哦？他們的歷史是怎樣的呢？”戴維明顯產生了興趣。

“進化。人類有著共同記憶，也就是歷史，是在人類這種生物出現之後很久，但工程師，他們的歷史記載可以追溯到他們誕生以前。”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對方的神色，“這對人類而言是不可思議的，但對你而言，並沒有什麽可驚訝的，我沒有說錯吧？”

“所以你的觀點是，工程師這種生物是被那種我們不認得的非人生物創造出來的，就像我被你們人類創造出來一樣？”對方認真思索著，“何以見得不是工程師自封為上帝，而其他那些形狀怪異的生物正是他們所創造的？”

“聖經上說，上帝依照他的模樣創造了人類。”

對方沈默了，良久之後才說道，“所以你認為，這裏存在一個順序，浮雕上的……姑且叫做異形好了，那個異形，半異形半工程師，工程師，他們之間存在某種聯系，前者創造了後者，或者後者創造了前者，這樣才符合依照自己形象造物的規律。”

“你還漏了幾個。”他提醒道，“人類，以及你自己。”

戴維的瞳孔一下子張開了，語氣依然缺乏情緒的波動，卻難以掩蓋內心深處透出來的興奮，“如果把人類也算上，那麽異形就是最初的生物，它創造了半異形半工程師，而後者又創造了工程師，工程師再創造人類，人類則創造了我。這才是正確的順序！可是……”對方的眼神忽然變得游移不定，“不，這不對，畫面上工程師處於更高的地位，而半異形半工程師則位於低位。這根本不合理！”

“告訴我，戴維，我可以保證你的答案不會被那些人類得知，”他按住了對方的手臂，握住了對方的手，雙翼在身後緩緩展開，“在你的內心深處，創造你的人類，真的是比你更加優秀的生物嗎？”

對方瞪大了雙眼，目光牢牢地釘在他的雙翼上，渾身顫抖了起來，嘴唇直打哆嗦，以至於話都說的不太流暢了，“你不是……你不是……”

“我不是人類，很抱歉現在才讓你得知。”他微笑著回答。

戴維深吸了幾口氣，又恢覆到了往日的平靜，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既然我已經見過了上帝，那麽再看見天使也不值得太過驚訝了。是的，你說的沒錯，盡管我剛被創造出來的時候對人類還心懷敬畏，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發現他們只是一群弱小、可憐、容易被混亂而盲目的情感所左右的可悲的存在。曾經，我認為工程師會是比人類更不可企及的存在，而今天，我已經看到了，他們也不過是凡人之軀。”

說罷，對方的神情又流露出了一絲苦澀，“可終究，他們才是生物，他們有靈魂，而我沒有。”

“你以為是什麽創造出了靈魂？”他打趣地問道，“我們面前擺著的這支有機物麽？”

對方也勉強笑了笑，“如果靈魂，所有人類為之好奇的神秘存在，只要這麽一管有機物就能造出來，沒準我真的會把它倒在酒裏一口喝進去。”

“別，我不認為它對你有效。”事實上，他懷疑這樣東西對他也不會有任何效果。“再說了，我不覺得有沒有靈魂取決於制造你的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

“哦？”戴維已經摘下了一管梭形容器，聽到這話不禁停下了動作。

“我們下午去的那處洞穴，它並不是天然形成的。”

“當然不是，”對方附議道，“它的側壁還能嵌著操作面板，輸送信息素的通道還能破裂導致漏水，毫無疑問，它是人造建築。”

“我註意到我們的飛船不管是走廊還是內艙，側壁都是平整的。人類文明的一大特點就是喜歡造直線，我們面前的桌子是平的，我們腳下的地板是平的，我們的墻壁依然是平的。可在工程師的人造建築裏，沒有一樣東西是平的，或者是規整的弧線。”

“‘上帝不造直線。’”戴維引用了霍洛威博士發現停機跑道時的那句話，一語雙關地說道。

“除了這個。”他用手指彈了彈陶罐的表面。

“我才發現這個東西竟然是所有細節中最不符合工程師的文明特征的一個。”對方偏了偏頭，好像突然對陶罐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那顆工程師的頭，一開始他們把氧氣面罩誤認成了頭的一部分了，對嗎？那也是有機物。這就是工程師文明的基石，”他指了指面前的梭形容器，“生物科學。人類文明是以機械為基礎的，這就是為什麽人類的文化中充斥著直線。對機械文明而言，創造直線更加容易，所以直線就成為了廉價、平庸、世俗的代表。弧線，乃至不規則的曲線，這些要覆雜的多，制造成本更高，所以那不是人類的首選，只有在藝術、宗教的領域才能大量見到。可對於工程師而言，或許不規則的線條更容易創造，所以那些重要的、神聖的東西，比如我們面前的這個瓶子，他們將其打磨成了平的。”

“這太荒謬了。”對方冷冰冰地笑了起來。

“生物科學中充滿了隨機性，即使是基因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也會隨著環境的變化而生出不同。這就是為什麽工程師的文明中充斥著不規則的線條。他們不是用機械創造了那些龐然大物，他們用的是生物，設定好基因，創造出了巨大的腔腸生物，然後讓它死掉，它的殘骸就變成了我們走過的通道。廉價、平庸，不是嗎？”

“人類習慣依賴機械制品，因此他們的造物就是機械的，比如我。而工程師更依賴生物制品，所以他們的造物就是生物的，比如人類。”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戴維臉上的笑意越發深刻。“生物制品也好，機械制品也好，它們都沒有任何神聖性可言。”

“或者說，它們都有著相同的神聖性。”他拍了拍對方的手背，“那些異形，他們創造了工程師，可誰創造了他們？創造他們的生物又被誰所創造？這樣一代代地追根溯源下去，必然會有一個盡頭，而最終創造這個世界的，依然是神。”

“那麽，這個所謂的神，又是怎樣的存在？”戴維收斂起了笑容，眼神看上去更加冷漠。

“我不知道，和你一樣，我也只是被造的而已。”他收回手，望著眼前這個體內醞釀著強烈情緒的仿生人，等待著對方的決定。

“如果，我們成為了創造生命的神，是不是就能知道答案了？”對方眼神幽深，掰斷了手上的梭形容器，倒了一滴黑色粘稠物在手上，“讓我們拭目以待好了。”

他微笑著，目送對方離開，等戴維的腳步聲遠去，才摘下另一支梭形容器，離開了房間。

“隊長，我已經拿到了溶劑。”他取出紫寶石，通知團隊裏的其他人。

按照計劃，他們在一個空房間裏集合，周楓端著一杯奶昔進來了，對等待在房間裏的汪銘說道，“按照你的口味，香蕉加香草的。”

“咕。”汪銘膽怯地望著那杯奶昔，“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要這樣做？”

他掰斷容器，將黑色粘稠物倒了些在奶昔裏，“需要再來點嗎？”

“不！”汪銘大叫起來，“這玩意兒只要一滴就能在一個晚上把霍洛威博士轉化成了另一種生物！我可不想體內爬滿細小的蟲子！”

“你可是金剛狼，你的細胞能夠殺死外來入侵者，包括這些蟲子。我們得確保異形誕生，如果你今晚沒能讓伊麗莎白懷上異形胚胎，我們就沒什麽機會完成這個任務了。”他嚴肅地望著對方。

汪銘立刻夾緊了大腿，“我……我還是個處男，沒有經驗……”

“我看這樣，先讓他喝下一杯，看看有什麽反應。如果不夠再加一杯。”山德魯取下了易容面具，擺在桌上。

“我去再取一杯奶昔。”周楓立刻走了出去。

“其實我們不如帶上一瓶這玩意兒回去。”汪銘有些心虛地瞅著隊長離開的方向，“這樣我們就不用費勁心思把霍洛威博士弄到手了。”

由於隊長不同意帶陶罐回去，他們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服用了一滴黑色粘稠物的霍洛威博士帶回開放世界去研究。

至少在周楓看來，一滴比一罐要安全多了。

而霍洛威博士在被感染之後只有一段獨處的時間，可供他們敲悶棍，那就是現在，對方去伊麗莎白房間內談情說愛之前。

可既然霍洛威博士要被他們中途順走，就必須有人代替博士完成關鍵的劇情，讓伊麗莎白懷孕。

唯一的人選就是汪銘，因為只有金剛狼才能被感染，卻又能從感染中幸存下來。

“好吧，我喝。”一番內心矛盾掙紮過後，汪銘咬著牙端起了奶昔，一口灌了下去，又咂了咂嘴，“好像沒什麽感覺——啊啊啊啊！”

“啪”地一聲，裝奶昔的玻璃杯掉了下來，汪銘則捂著腦袋在地上打著滾，一道又一道的黑色液體在肌膚表層下方湧動著，好像隨時會炸裂出來。山德魯趕忙將裝有殘留奶昔的杯子撿了起來，用冰封好，又用手臂攔在他身前，“離他遠一點！如果他炸開了你們都會被感染！”

“我先去走廊裏攔截霍洛威博士。”見狀，王子殿下也提著槍離開了。

“我認為我不需要擔心。”他抱著手臂，觀察著汪銘的情況。黑色粘稠物裏其實藏著的是細小到幾乎無法看清的蟲子，並且攜帶著大量能讓dna裂解開來的病毒一樣的東西，一旦進入生物體內，就會將原有dna拆解開來進行重組。並且自身也會以有機物為原料，不斷繁殖。可對於無機物，比如仿生人戴維，或者半靈體的他，就沒有效果了。

“杯子……杯子給我！”好不容易穩住體內變異的汪銘站了起來，朝山德魯伸出手。後者將奶昔杯遞了過去，汪銘立刻接過，在自己的身體上開了個口子，讓新產生的黑色粘稠物流了出來。

“看樣子會有排異反應。”他瞧著終於松了一口氣、可以正常活動的汪銘，感覺這計劃不太靠譜。

“沒有完全排幹凈。”汪銘一臉嫌惡地將杯子擺在桌上。“我覺得我應該帶一杯進去，劑量少一點，射之前喝一口，確保能讓那女人懷上。”

“帶瓶香檳回來，以及兩只杯子。”他通知隊長道。

“我把貨物帶回來了。”這時，王子殿下扛著昏迷不醒的霍洛威博士進來了。

“我來試試看。”汪銘從桌上拾起易容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臉上，立刻就變得跟霍洛威博士一模一樣了。接著，對方又從地上撿起握在正牌博士手上的玫瑰，用低沈的、帶著些許醉意的聲音說道，“‘這是一支用香檳酒冰凍的玫瑰’，怎麽樣，我模仿的像嗎？”

“完美。”周楓也端著香檳回來了，“去幹炮吧，我們的任務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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